抗日戰爭之東方戰場_第285章 墨舟橫江書浩氣 鐵骨臨窗嘯夜風(1)
郭老!夏衍突然指着江水。夕最後一抹餘暉里,漂來無數紙船——每隻都載着滴墨,在江面連還我河山四個狂草。對岸燈籠此刻變換陣型,拼出一柄橫長江的巨劍。
汪衛的手指微微一,骨瓷杯底與紅木桌面發出極輕的“叮”一聲,脆得像冰裂。他垂下眼,避開那朵花,也避開了王大叔灼灼如炭火的目。煙霧更濃了,尼古丁的苦味混着舊書卷的霉味、腥的銹味,黏在每個人的舌。
“王團長,你的痛,我懂。”汪衛的聲音更低了,幾乎是在耳語,卻讓房間里的氣又沉了三分,“可戰爭不是賭氣,是算數。算兵力,算彈藥,算國際風向……我們手裡的籌碼,快輸了。”他抬起眼,鏡片後的目向張將軍,“德鄰兄(李宗仁),台兒庄是勝了,可我們死了多人?勝仗能一直打下去嗎?日本的海軍封鎖了海岸,蘇聯的援助時斷時續,英……哼,他們只關心自己在遠東的生意。”
張將軍沒有立刻反駁。他背對着燈,高大的影投在牆上,像一座沉默的山。他出糙的手指,輕輕拂去地圖上那點潤的跡,作竟有些微的抖。他聞到了,那里不僅有鐵鏽味,還有台兒庄泥土的焦腥、硝煙的辛辣,以及……一種更深沉的、屬於無數逝去同胞的悲愴。這味道鑽進他的鼻腔,直衝腦髓。
“算數?”張將軍終於開口,聲音沙啞,像砂紙磨過生鐵,“兆銘兄,那你有沒有算過,一旦我們膝蓋了,這口氣泄了,往後的一百年、一千年,我們的子孫要活在什麼樣的算數里?”他猛地轉,檯燈束照亮他半邊臉,那道刀疤在影下愈發猙獰,“日本人要的不是土地,是滅種!是讓我們從神到脈,全都跪下!南京……南京就是他們算出來的結果!” 最後幾個字,他是從牙裡迸出來的,帶着沫星子。
窗外,珞珈山的夜風穿過老洋房外茂的法國梧桐,葉子“沙啦啦”響一片,像無數人在暗中嗚咽。遠,長江的渡發出沉悶的汽笛聲,嗚嗚的,拖着長長的尾音,像是這傷巨的。
“咳咳……” 一直蜷在更暗沙發里的影子了,發出虛弱的咳嗽。那是陳教授,武漢大學的史學學者,瘦得只剩一把骨頭,寬大的長衫空掛着。他得了很重的肺病,臉上泛着不健康的紅。他慢慢坐直,渾濁的眼睛卻亮得驚人。“汪先生……張將軍……”他氣若遊,每個字都耗費極大心力,“你們說的……都對,也都不對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這個被請來只為提供些歷史掌故的書生,此刻卻像掌握了某種關鍵的碼。
陳教授抖着手,從懷裡出一本薄薄的、邊角磨損的線裝書,封皮上約是《揚州十日記》幾個字。“算數……元滅宋,清滅明,都算贏了。刀兵過,山海,史書上不過幾行字。”他枯瘦的手指挲着書頁,紙張發出窸窣的哀鳴,“可算不盡的,是這口氣。”他抬起頭,目掠過汪衛蒼白的臉,掠過張將軍繃的下顎,最後落在王大叔仍在滲的肩頭,“文天祥在牢里算過生死嗎?史可法在揚州城頭算過得失嗎?他們算的,是‘留取丹心照汗青’,是‘城亡與亡’!這口氣……這口不甘為奴、寧死不屈的浩然氣,才是華夏脈能淌過五千年腥風雨,沒有斷絕的……唯一道理!”
他越說越急,臉上紅更盛,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,瘦削的肩膀劇烈聳。汪衛下意識想去扶,手到一半,卻僵在空中。
“浩然氣……能擋住飛機大炮嗎?”汪衛喃喃道,像在問陳教授,更像在問自己。他臉上那層慣常的、緻的疲態裂開了一道,出一近乎孩般的迷茫與痛苦。“我看過太多死了,教授。廣州的,長沙的……那些年輕的臉,還沒來得及看清這個世界,就變了焦土的一部分。我們……我們或許可以換一種方式,保存一點元氣,等待時機……”他的聲音漸漸低下去,彷彿自己也說服不了自己。
“等待?”王大叔嗤笑一聲,笑聲里卻滿是悲涼,“汪先生,日本人會給你‘等待’的機會嗎?他們會用糖紙包着毒藥,一點點餵給你,等你骨頭了,脊樑斷了,那時候你還站得起來嗎?”他往前踏了一步,軍靴踩在地板上,“咚”的一聲悶響,“我王鐵柱是個人,不懂那麼多道理。我只知道,我兒子小豆子,他臨死前眼睛看着我的時候,裡面沒有害怕,只有不解……他不明白,爸爸為什麼不能保護他。”王大叔的聲音哽咽了,這個在戰場上被炮彈震聾一隻耳朵、被刺刀捅穿腹部也沒掉淚的漢子,此刻眼眶通紅,布,“從那一天起,我這輩子就只剩下一件事:讓更多當爹的,不用看到自己孩子那樣的眼神!這口氣,我咽不下去!死也咽不下去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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